魏江
一、财经教育要坚守理论知识体系教育
现在网络上、论坛上、课堂上都在谈论一个话题:随着AI的普及,人人拥有触手可及的海量知识大辞典,学校还需要教给学生知识吗?
初及此等说法,似乎很有道理。比如,想要知道某个人、某处地、某件事,随便一百度就出来的;想要知道某个公式、某个定理、某个理论,Google一下就出现在眼前;甚至想要写首诗、谱个曲、写篇论文,用OpenAI提个大致情境,就会呈现给你……。由此,连很多教育界人士都觉得知识教育已不再重要。
可是,再细想“果真如此”吗?非也。没有知识,你怎么知道AI交给你的东西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没有知识,你怎么理解知识背后的逻辑思维、思想体系?没有知识,你又如何去认识世界、探寻未知?退一步讲,如果没有知识体系,我们连好的问题也提不出来。我认为,大数据和AI的发展,改变的是传授知识的结构、获取知识的路径、运用知识的工具,而不是知识教育变得不重要了。
当今财经高校不能放松学科理论知识体系的建构,不能放任学科知识体系的空心化,不能放任学科知识要求的松垮坍塌,不能放任课堂教育标准的随意摆烂。这是要下大决心的,也是需要久久为功的。浙江财经大学2024年开始启动教风、学风、作风的“三风建设”,就是希望通过教师、学生和管理三方面同时入手来实现变革,单靠某个方面是不行的,要坚决抓、严格抓、持续抓,抓出学生基础知识扎实、教师理论体系厚实、组织管理体系严实的新风范。
二、财经教育的理论知识供给与需求错配
之所以要下大决心,是因为目前整个社会的认知出了问题。当下社会对财经学科存在认知偏误,认为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国家要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人文社科不重要,财经人才不需要。我认为,财经人才不是不需要,而是更加重要。确实,过去5年来,社会的基本看法是理工科至上、财经学科矮化,无论是学科建设、专业建设、人才队伍建设,还是博士、硕士、本科培养投入,财经类高校都在相对弱化和矮化。正是这种偏见,导致现在社会上出现各种反常言论,直接影响到学生的学校选择、专业选择和职业选择。长期如此,会耽误现代化强国建设进程。试想,没有强大的金融,何来强大的国家?没有强大的人文社科,如何构建强大的社会文化?无论是历史维度还是现实维度,都已经说明并将继续说明,没有强大的财经,就不能建立强大的国家。财经学科和财经人才不是不重要,而是十分重要,越来越重要。
既然财经人才培养很重要,那为什么财经类学科的地位会下滑呢?对于财经高校来说,需要从高校和学科自身找原因。财经高校要深刻认识到自身知识供给和教育范式变革滞后的问题。长期以来,财经高校的知识体系存在“上不去、下不来”的问题。所谓“上不去”,就是目前的财经学科和培养模式没有前瞻性引领时代变迁,缺乏足够的科学性。财经学科没有“硬核”的学科理论和知识体系,自然会被社会淘汰。比如,颠覆金融科技的不是金融专家,而是技术专家;颠覆数字金融的不是银行家,而是数学家。如果没有与时俱进的新财经基础理论体系,就没有办法为学生、为社会供给前沿科学知识。
所谓“下不来”,就是财经人才培养体系中,缺乏对现实需求快速响应的方法论,缺乏有效的实践性。财经类学科是基础应用性学科,财经人才要具备解决实践问题的能力。但是,我注意到这样一些现实窘境:不少财经专业教师,面对智能财务、科技金融、区块链等硬核课程时无从下手;面对大数据分析、人机智能等新工具时,远不及产业工程师;面对科技金融、数智金融等深度嵌入场景的金融业态时,发现对技术和产业缺乏基本认知。结果,这就出现了当下高校新兴财经知识的供给危机。
以上问题的存在,根本上是供需双方知识结构出现了错配。从供给侧看,财经高校新兴理论知识短缺。高校尚未完整建立起与数据要素和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相配称的新理论体系,旧理论解释不了新实践,从而出现理论知识体系短缺。从需求侧看,无论是社会还是学生,都没有建立清晰的需求逻辑。比如,企业究竟是需要技能型人才还是素质型人才?学生培养目的究竟是为了长远发展,还是为了毕业后好找工作?这些都会影响到知识供给结构。从供需关系看,供给者与需求者之间出现短期主义判断,由于社会缺乏对人才培养的长期主义认知,出现了社会认知混乱,而高校又没有建立有效的长期导向培养模式体系,导致供需双方都陷入方向性迷失。近些年来,高校总是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在社会、企业、家长和孩子的挟持下,高校不敢对学生基础理论和知识体系进行严格的训练,不敢对企业的短期需求进行批判,结果是出现了供给者与需求者之间的非理性博弈,驱使高校的教育管理制度和教育行为的变异。
这些变异行为具体反映在:学生最喜欢听老师讲故事,不喜欢听理论逻辑;学生失去对理论的敬畏,在知识面前自以为是;学评教制度过度依赖学生评价,而学生又不具备长期主义的价值认知。那么老师呢?他们越来越不敢给学生课程成绩打不合格,因为怕得罪学生,怕给自己引来麻烦;他们上课时只顾讲自己备好的内容,下面的学生听与不听与己无干;老师们都在抱怨上课内容太水、专业分量太水、学生态度不端正,但要自己把课讲得“深下来、难起来、宽出来”又找各种理由抵制。这些变异现象的存在,已经不是知识供给侧或者需求侧单方面的问题,而是整个财经教育模式的问题。
三、重塑长期主义导向的理论知识体系
那么,如何重塑财经类高校的知识教育体系?我以为,需要从上往下、从下往上相结合,重构培养目标、专业设置、课程设置、组织体系、评价体系等,浙江财经大学把学科交叉、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的培养模式称为“新培养体系”。
人才培养目标是知识教育体系重塑的首要问题,要建立长期主义导向,既要关注人的工具理性,更要关注人的价值理性。从教育史观看,每次大的社会变迁往往是驱动教育回归的契机,要从培养适应未来20年社会变迁所需人才的视角去看知识体系。无论从历史逻辑、时代逻辑还是社会逻辑看,最具有生命力的教育对象是具有高情操(Morality)、高能力(Ability)、高素质(Quality)的人(简称MAQ型人才),整个理论知识体系要服务于MAQ型人才培养。浙江财经大学正在聚焦培养MAQ型“浙财金生”,重塑学科知识、专业知识和实践知识培养体系,来回应时代之需、国家之需。
然后是重塑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相统一的专业知识体系。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社会变迁日新月异,财经教育只有跟上时代步伐,才有可能走在时代前列。唯此,需要强化学科基础理论、前沿理论传授,通过学科交叉、科教融合、产教融合来设计培养方案,通过开发新教材、新案例,建构前瞻性理论和工具。如果大学老师抱着一成不变的东西去上课,就会被时代所淘汰。以管理学科为例,传统管理理论是建立在物理世界中人类劳动基础上的,现在是虚拟世界场景,就需要及时开发人机共智的管理基础理论,开发网络化、平台化、生态化背景下的组织基础理论,开发信息化、大数据时代的市场交易理论,等等。
再然后是重塑课程体系和教学模式。课程开发和教学模式改革是非常有挑战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每一位教师的课堂教学。既然知识需求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作为知识供给主渠道的课程体系当然需要重塑。今天财经类高校教师在课堂上讲授的内容,相当多还在套用“故纸堆”模型纸上谈兵。比如人力资源管理课程内容还停留在工业时代的管理情境中,而现实世界已进入到数智时代;领导力课程内容还停留在科层官僚时代的工作场景中,而现实世界已进入到虚拟时代;市场营销课程内容还停留在科特勒的长渠道4P模型,而现实世界已进入网红直播时代。不仅如此,即使从事前沿理论研究的学者,也没有把自己最新研究成果转化为课堂知识,不少高层次人才发表了大量高水平论文,但这些理论成果就是上不了讲台,进不了教材,写不进教案。要改变每个教师,没有4—5年的坚持,是实现不了的。
最后,要开放化办学来弥补教师知识结构的局限性。开放办学,通过聘请跨学科教师来开设交叉课程,聘请实践界人士来开设应用导向课程,能最有效地打通理论与实践的鸿沟,突破师资队伍知识结构的锁定。比如,可以采取柔性聘任实践教授的方式,聘请从事前沿技术开发和管理实践的专家来开设实践类课程。再如,在教学组织上,把课堂建到企业中去、产业中去、社会上去,加快校企联合实验室、实践基地建设,运用互联网思维,把大学打造成平台组织,使整个学校成为知识的Shopping mall,实现跨学院边界、专业边界的多元知识融合。